虚空之结

被“我们”余下的人

我们是被“我们”余下的人。

谈论剩下的人怎么办是人性和道德的体现,

也是人类有别于其他概念的根本。

不到三年半的时间,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进步已经深刻影响了世界上较为发达地区里每一个人的生活,人们做着更少的工作,让模型生成了工作的内容。不管是由于狂欢,还是实质上的生产力进步,绝大多数的人并没有那么多选择的余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应用对于大部分人来讲,和计算机普及的诞生没有太多的区别:它们在一开始都是一个乐于拥有的,最后因为工作需要和次序淘汰,成为必须要“掌握”的;罢了,是一样的。

令人头晕目眩的发展速度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无法承受的。浪潮之中,追上风口起飞的人们,在北上广深,在那些宽广明亮的会场里,穿着整洁体面的衣服,讲述时代快速发展的财富密码,正如所有的二十一世纪的成功学一样,好像手里握着打开时代和未来的钥匙,那样的精致。

高楼窗外的街上,工人手里的老茧,学生心上的负重,老人眼里的停滞,在滚滚车流里,是潮水般的涨落。**旧时代的市井喧哗,人们心里的根系情结,在玻璃幕墙的钢铁森林里,也并没有那么多可以纾缓的空间。**当街上的人们呼喊着人生的艰难,诘问着想要找到人生的意义;身在塔中,头戴龙虾帽子的,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又是否会因为这些嘈杂的声音感到一丝厌烦,或是,对他们予以蔑视吗。是老茧啊,似曾相识的画面,是人们给自己坐的茧;聪明、未来的门扉里,有扭转这一切的办法吗。

OpenClaw 的火爆已经成为一种社会现象,从技术上来讲,它赖以工作的代理模式的概念,可分发的 Skills,以及 MCP 等均不是其原创;就像朋友们常在说的,OpenClaw 就是一个大号的无头 Claude Code,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技术上的创新。在这个角度,OpenClaw 和去年同样时候的 DeepSeek R1 对生成式 AI 的贡献是一种「not even wrong」的比较。

但它也实在的说明了一些问题,一些非革命性的创造如何成为社会现象,引发传统市场恐慌和群众的盲目倾斜,并最终引发病毒式的连锁效应。从结果上来看,OpenClaw 引发的一系列事情早在它走出 X 和 Reddit 时埋下了全部的伏笔:广大的人群从未真正“拥有”过这些技术。

**科技本身是一体千面的,科技的本质是进步性、革命性的,但这不代表科技的表征都是进步的。对于绝大多数某个领域之外的广大的外行人而言,对某个事物的认知是社会化、通俗化、市场化后的切片,**它可能承载了部分原始概念的性质,也有可能被包装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几年前的人们说,未来是非同质化货币,是 Web 3 和区块链;在更久一些的千禧年前后,人们说未来是互联网产业,是 COM 新型公司模式。二十年来,高新区的产业园里见证着那些相似梦想的诞生,那些勇敢与狂欢,最终人去楼空;阴天里的写字楼,创业谷,白炽灯下,黯淡的走廊里,关门破产的文书贴在落地的玻璃窗里:一代人离开了,墙角还未清走的纸盒,是美梦的墓志铭。

科技的本质进步性,在媒体运作、宏大叙事等进行切片之后,裹挟着广大的人民群众盲目的投以目光,加之以金钱或时间;想要跟上潮流的创业者很多,只想在一旁观望的普通人更多,但无论如何,财富并没有因为科技进步带来的生产力提升,**以合适比率回馈到劳动者的手中;**事实上,它们甚至都不一定以合适的比率回到推动这些技术运作的科技公司手中。

在美国金融市场里,Vanguard、BlackRock 和 State Street 三大控股集团的资产管理规模(AUM)在过去的几年里爆炸式地增长,而在进入 S&P 500(标准普尔 500 指数)的公司中,这三大控股集团几乎都是前三大的股东。投资者跟风买入跟踪 S&P 500 指数的指数股票型基金(ETF),例如美股 VOO 和 IVV 两大基金,**资金流向权重更高的科技巨头,进一步强化了三大控股公司的市场主导。**故三大控股集团也被称为「Big Three」。Big Three 在 S&P 500 公司共同所有权集中程度在 2024 年时达到 71%,占据了市场资产的绝对多数。

直到 2026 年的今天,这种幕后巨头持续的“赢”仍在有力的保持,**其转嫁了大部分的发展风险到具体的公司以及普通的投资者身上;**资金流的流动方向决定了处在普通人和财团之间的科技公司在绝大时候只会选择保持自己的经营利益和股东的利益,而不是对产品负起足够的社会责任。

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当下作为高度计算密集(且能源密集)的产业,其本身的性质的决定了高度智能的 Agent 无法在人们持有的终端设备上运行,且绝大多数的小型公司的开发团队以及社会群体没有训练和设计模型的资格,因为其昂贵的硬件成本和电力费用远超这些实体的资金能力。

即使是对开源模型权重进行后训练微调,其试错成本和验证成本也超过了相当部分群体可以接受的上限;小型开发者群体和中小公司,只有使用 AI 的权利而没有真正掌控 AI 的资格;甚至,它们也没有选择是否接受 AI 的资格:如果不用 AI 进行自我革命,那将会被其他实体革命。

这不是一种嘲讽,虽然这类公司和群体里的开发者可能大多数确实不具备研发和设计基础模型的实力;**但小实体的实力不足并不是巨型公司可以借此强取使用社会资源,集中大量社会资金的合理借口。**特别是当这些技术在宣传时总成为提高生活便利性的幌子时,还是有大量的地区因为基础建设的相对落后不了解,难发展也不可能及时跟上前沿的脚步。

你不能相信一个以存活和盈利会首要目的的企业会真的为了所有人的未来考虑:发展欠发达地区的现代基础建设、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在欠发达的地区的有效推广**都不是一种高回报的买卖。**或者你也不应该相信这些公司,会为了防止技术快速进步造成的社会就业压力飙升,而对社会发起倡议并推动提案,对技术的责任进行足够多的审视。

Anthropic 发布 Claude Opus 4.6 模型后,更新了关于 Opus 4.6 模型的安全报告,称其已经接近 ASL-4 安全门槛,说明人类走进了 AI 风险的灰色地带,**其具有危害性的可能还不高,但并不是零。**我无法理解 Anthropic 公司对自家产品做出如此的又当又立的报告,标榜自己是 AI 安全和人类文明的的守门员,又要在跑分和体验上如何的超越自己的对手。这就像一个标榜自己是为了世界和平的军火商,一边拿可能会自动攻击的先进武器,一遍又好像在说,“这东西有危险,你们千万不要拿去干坏事”一样,荒谬的像是在夸自己的手段。

大型公司从用户手里用霸王条款获取了巨量的训练数据,并使用这些数据训练强大的模型,影响甚至夺走自己相当部分用户的工作;而人们甚至都无法阻止这些公司这样做。数以千字万字的隐私条款和服务政策只是这些恶劣行径的遮羞布;就好比人们使用抖音、微信等软件不是因为它们做的有多好,而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一个时代逐渐产生习惯,人们对企业的信任,企业使用来自群众的资金提供的稳定服务罢了;一旦垄断地位形成,实际用户将无法真正获得话语权。

因为不会有第二个抖音,所以有这些需求的用户只能有意或无意的接受了全部的条款,人们的隐私数据仅在一个按钮的点击里就可以被夺走,或是成为豆包大模型的养料,或是成为训练最近爆火的 Seedance 的数据。人们喜欢看到反抗权威的戏码,似乎在前段时间将“豆包手机”碰上高台,觉得它挑战了腾讯和阿里的地位,并为它撑腰;我们就非得在头上有这样的爹吗,为什么如此多人会认为赶走腾讯和阿里的,就是那种具有各种品质的好人。

在巨型实体之下,FOMO 的分子,中小企业的全体以及更广泛的普通人们,没有任何区别。

**人们对和自己层次接近的人的敌视和恶意,要超过对那些“精英”的审视。在高速的发展和广泛的社会压力之下,人们对于自己的同胞,除了最为亲近的圈子之外,更多抱有一种“趁你病,要你命”**的态度。OpenClaw 在国内的爆火,似乎又成为了某些极端「FOMO」人口中的时代密码和未来钥匙,前几天在网络上流传的那场,“2026,人类不分男女,只分创造者与旁观者。OpenClaw,才是 Web 4.0 时代的入场券” 的可怕演讲,似乎又说明了这一点。

抛开原地发明 Web 4.0 及其他已经被行内人谈个遍的槽点不说,这样的演讲其实和每一次所谓风口来临的时候,那些成功学大师也好、“业内精英”也好的座谈分享会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群集而来的参会者们,即使自己不真的明白这是什么,即使自己并不是这个利益的主要受益者,但是好像从这个会场走出来,也会不自觉的挺起胸膛吗。

又何有怜悯之心可言;**对流行现象背后的问题视而不见,然后对那些所谓还没跟上时代的人重拳出击,**对吗。于是再次举起那“未来的钥匙”,恍然间打开之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自己消失的灵魂;人们如何使用一把假的钥匙打开一个除了门牌哪里都是假的门,如果这些荒谬的开始甚至无法突破媒体舆论和市场恐慌形成的切片,又要怎样才能达到真正的革新。

“追随潮流”是无法持续的,**越是掌握资源少的人,越不可能永远保持自己的先进性,**更何况人与人之间的起点和人生经历有高度的区别。社会系统的复杂性和人的社会性是一体两面的,高度分工的社会中,**精英和成功都是不全面的;**对某方面“不先进”的歧视即是对自己的歧视;人是不全面的,正因如此,人是社会性的。

出于同样的原因,对这些龙虾大军的嘲讽,事实上也是对自己的嘲讽。由于社会的高度分工性,对于某个领域只有少数的内行和广大的外行可言,专业的人应该对其他人就自己所从事的成分付出足够的责任,而非予以批评,正如自己从其他领域受益一样。

在普通人群体之中,没有真正的敌人。

我们是被 “我们” 余下的人。

对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趋势,总会有余下的人;复杂多样的自然环境,造就了人类复杂多样的目标和方向,正是因为这些多样性,使得人类可以适应广泛的环境;在复杂的社会体系里,从每一个大的“我们”里,根据某一个方向,总会有被剩下的我们;而在所有的我们共同在社会生活时,所有的我们都会最终成为“我们”。

OpenClaw 创造了余下的人,或许是极端保守派,或者只是还在旁观具体技术发展的中立者:**跟上去不代表成功,也不代表先进;同样的,余下的也并不就是守旧的。人们不能以技术的进步性本质来二级地判断人群的立场,“科技”是一种历史概念,**而一切技术正在发展时都是无法准确预知未来的;因为技术也是一体多面的,其能否逐渐变成一种科技,能否逐渐改变人们的生活,是无法离开“余下的人”的。

从其他领域借用一个说法,关于“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讨论,它曾在各种辩论赛里作用正反双方的观点,但这实际上将两者推向了对立面;事实上,实质的问题是,我们无法某个定义“结果”是否正义,**因为我们无法在上帝视角观察问题,**也无法单独定义什么样的“程序”是正义,因为我们无法在先知的程度预想所有的情况。程序和结果是共生的,**二者是辩证的,是关系本体论的,**二者的意义只有在矛盾展开时同时获得的,不是孤立存在的。

相似的,在某个方向里前进的“我们”,以及被余下的我们,是产生共识、意义等联系的无法分割的部分;一个技术的发展,从头开始,成为可以真正进入人类生活方方面面的科技,**离不开引领技术发展的方面,也无法离开审视和批判技术的方面,**二者在“科技之所以是科技”的命题里是同样重要的。

我们没有任何缘由可以轻易的说出,“既然到最后这个技术走进了千家万户,证实是成功的,要是当初没有人的阻碍就好了”,类似的话语,它的正确性有一个关键的前提是,人们可以看到历史里事物的开始、发展的过程。**但人类无法看到未来,**就像人们永远无法 100% 判断现在的某只股票是否已经达到涨幅的最高点一样。

**我们没办法在一个概念的形成的过程之中就知道这个概念最终会达到的高度,**所以出于同样的原因,对所有这些“余下”的蔑视和遗忘,**即使对于技术本身,就已经是反进步的了,**这正是这些行为和它们的第一目的相违背的地方。

科技不是生来就是科技,正如“程序”和“结果”一样;**我们语言本身的静止性,我们的常规思维逻辑、逻辑表达是很难描述本体的概念的,**因为我们没办法给一个概念发展路线上的任何时刻都想一个新的名字~~,这一定程度上给我们的认知带来了混淆。~~

我们是“我们”之中余下的人;但从从文明发展的角度上说,**“我们”都是“我们”之中余下的人;**因为人类文明的多样性,人和人之间产生了足够多的“余下”和“主要”的联系,**这些广泛的联系成为了人的社会,**也成为了人的社会性。荣辱道德,是非曲直,也是这些广泛的社会性的一种可诠释的形态。回到最开始引言的内容:

“谈论剩下的人怎么办是人性和道德的体现,

也是人类有别于其他概念的根本。”

即使是对于这个 AI 的时代,“余下的人”和“主要的人”仍然是人类之所以可以存在的根本,你无法想象一个对 AI 没有任何反对的世界,如果那样,世界上对于 AI 将没有所谓资金的投入,它将成为绝对的正确并朝着任何方向一路狂奔;当然人们也无法接受一个只有反对技术的世界,递归地来看,那样的社会甚至无法存在。

人们习惯去区分谁更重要,就好像非得找出一个可以锚定的人物事件来存放自己无处安放的心灵一般,但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将这样的心情交给自己。个体终究会老去,已经成为,因此成为,终究也会成为“我们”之余。

争论和内卷已经没有意义,对于所有人而言,在失速发展的世界里,**唯一的敌人就是反人类、反社会、反人性的分子或各类实体;**我们亟需广泛的社会共识,人们需要认可自己在社会里的不可或缺的价值,有所联合,有所团结;正如文明走来那样,这是属于人类自己的因果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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